李长生右眼底部的乱码视野像被扯断的琴弦,剧烈地弹跳抽搐起来。
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深紫色记忆晶林,在昏暗中彻底剥去了死物的外壳。晶体表面悄然浮现出类似粗糙肌肉纤维的纹理,伴随着地下那沉闷缓慢的心跳声,一根根粗壮的晶簇开始微微蠕动、起伏,仿佛某个庞大生命体正在做着深呼吸。
不能停在原地等它们彻底醒来。
李长生用左手手背狠狠蹭掉下巴上快要结痂的黑血。他强忍着脑域里死锁被暴力斩断留下的余痛,将窃天体残余的算力全部集中在丹田。
经脉深处传来阵阵枯竭的抽痛。他硬生生将刚才用来镇压躯体痉挛的那最后一丝纯净本源剥离出来,顺着内息推向识海。
在乱码视野的微观层面上,他找到了乌喉死后残留的那半截逻辑死锁断口。
缝合。
没有任何工具,他只能用最暴力的精神意念,将那丝象征着“绝对无毒”的纯净本源,强行与散发着同化恶臭的死锁断口系在一起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高维规则相撞。
李长生的太阳穴猛地鼓起,大脑皮层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滚烫的铁水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满是铁锈味。左眼球周围的毛细血管接连破裂,眼白被血丝彻底染红。
但这个近乎自残的疯狂举动,奏效了。
一个极其微弱、扭曲的探测波段在他的脑海中成型。这个粗制滥造的“深渊雷达”,借着死锁原本的因果牵连,勉强穿透了周围那些蠕动晶体散发出的同化辐射。
借助这个波段,李长生看到前方看似平整的晶林地面下,隐藏着几团颜色深得发黑的乱流。那是真神胃壁反刍时留下的高维暗流坑洞,一旦踩实,肉身就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降维成一滩水。
“跟紧我。”
李长生没有回头,反手精准地扣住了红绫冰冷的手腕。两人踩着沉重的步伐,绕开那几个暗流坑,向着晶林深处探去。
没走出十步,深渊底层的环境发生了诡异的突变。
一直死死压在肩头的百倍物理重力,突然出现了断层。就像是背着几百斤重物的人突然卸下了担子,李长生的五脏六腑因为惯性,猛地向上顶到了胸腔。
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,被他生生咽了下去。
物理法则在这里开始被强行稀释。取而代之的,是某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精神重压。
“杀了我……吃不饱……好冷……”
细碎、尖锐、带着无尽绝望的呓语,直接绕过了耳膜,在李长生的脑神经里炸开。那是几万年来,被大荒真神吞噬的无数远古大能,在化作这些记忆晶体前留下的最后执念。
随着物理防御的失效,这种纯粹的精神同化辐射如海啸般倒灌。
李长生脚下一个踉跄。他立刻调动窃天体所有的算力,在脑海边缘筑起一道乱码高墙,死死堵住这些声音的渗透。
耳朵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嗡鸣,两道殷红的血线顺着他的鼻孔流下,滴在胸前的破布上。
“别出声,连呼吸都慢一点。”
李长生用极低的气音提醒红绫。这里的空气已经不再是气体,而是某种粘稠的、精神维度的胶状物。
两人背靠着背,将防备的姿态拉到了极限。
脚下的紫晶地面失去了硬度。每踩下去一步,鞋底都会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时拉出几根暗红色的透明黏液丝。严重的失重感伴随着空间眩晕,让前方的道路看起来像是倒悬的悬崖。视觉和触觉的感官频频错位,他们正彻底跨入一个不讲逻辑的精神腹地。
在这种感知完全颠倒的地方,李长生拼凑出的“深渊雷达”也开始出现卡顿。
前方出现了一片密集如林的纯黑色晶体群。
李长生右眼的乱码视野扫过,那片区域并没有报错的危险代码。他稳住身形,正准备拉着红绫从中间那条最宽敞的缝隙穿过去。
一直被他牵着手的红绫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她那只原本顺从的、冰冷苍白的手,猛地翻转过来,五指像铁钳一样反客为主,死死扣住了李长生的虎口。指甲直接掐进了李长生手背的肉里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节。
李长生偏过头。
红绫没有看他。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凄美与狠戾的眼睛,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空洞的迷离感。她残破魂体上的煞气已经完全收敛,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个被某种古老程序接管了的提线木偶。
她一言不发,拽着李长生的手,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姿态,硬生生偏离了那条宽敞的通道。
她带着李长生,踩着旁边一条布满尖锐突起、看似毫无立足之地的窄缝挤了过去。
就在两人刚刚离开那片黑色晶林不到一丈远时,一滴不知从哪渗出的浓稠胃酸,刚好落在他们原本打算走的宽敞通道上。
没有腐蚀声,也没有白烟冒出。
那滴足以融化归墟阶修士的浓酸,在接触黑色晶林地面的千分之一秒内,连同周围的一大块空间,直接凭空消失了。那里根本不是路,而是一个伪装成通道的绝对吞灭黑洞。如果刚才踩上去,连同化代码都会被切断。
李长生看着那个凭空少了一块的地洞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拉着自己的红绫。她避开陷阱的动作,没有任何推演和计算,那是完全出于本能的熟稔。就好像,她曾经无数次巡视过这片属于真神的防御领地。
这种超越常理的渊源,让李长生眼底的防备更深了一层。
同一时刻,深渊数万丈之上。
在连绝对抹除光束都无法穿透的极高维空间错位区里,姬无妄静静站在一片扭曲的黑暗中。
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,苍白修长的指尖,正把玩着一块灰扑扑的天机残片。
残片表面没有发光,但却清晰地倒映着底层那片正在蠕动的记忆晶林,甚至连李长生和红绫穿过黑晶缝隙的微小动作,都在残片上留下了暗淡的轨迹。
“终于跨进去了。”
姬无妄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他垂下眼眸,大拇指按在天机残片的边缘,拇指指甲微微用力。
喀嚓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。天机残片表面的古老阵纹被他强行拨动了两个刻度。
随着这个细小的动作,底层核心区外围、那几道本可以向外散发微弱物理波动和光线的缝隙,被无形的高维法则像拉拉链一样彻底封死。
这不仅隔绝了外界的探查,更堵死了李长生所有向外退离的物理空间。退路被切断,这是姬无妄准备了万年的献祭大阵,最冷酷的起手式。
瓮城的闸门,严丝合缝地关上了。
而在深渊最底层的核心前沿。
李长生和红绫在那种诡异的拖拽下,终于跨过了最后一片粘稠的过渡区。
脚下那种随时会踩空的悬坠感消失了,地面重新变得坚硬。这里的空气彻底停止了流动,连之前那沉闷的真神心跳声也一丝都听不见了。
死寂。一种如履薄冰、让人连头皮都发麻的死寂。
李长生右眼中的“深渊雷达”在这一刻瞬间熄灭。不是被破坏了,而是周围的规则代码,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解析上限,视野里只剩下大片大片代表着绝对未知的死机灰白。
他们正式踏入了真神底层的最核心区域。
“别动……”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甚至不敢让吐出的气流引起周围空气的震动,声带摩擦出干涩的沙哑音,透出一种直面不可名状存在的战栗。
就在他们正前方的虚无黑暗中。
那些高耸入云、原本粗糙如血肉的记忆晶体上,突然像被人用无数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,同时割开了一道道平滑的裂缝。
唰——
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,也没有震慑灵魂的咆哮。
成千上万双死灰色的眼眸,在黑暗中毫无征兆地骤然睁开。
那里面没有瞳孔,只有一种凝固了万年的浑浊与空洞。这些密密麻麻的死人眼睛,镶嵌在周围的高维晶体上,像是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,齐刷刷地转动眼球。
视线越过空间的阻隔,死死盯住了处于晶林风暴中心的两人。
深渊的防卫机制,在这一刻全面苏醒。
被这上万道目光锁定的瞬间,李长生感觉自己的脑壳像是被放进了绞肉机。他没有任何犹豫,反手探入内衬最深处的口袋,死死握紧了贺孤舟临死前留下的那两颗、还挂着神经黏液的盲眼黑矿。
